陈岩琪:《韩愈,那诙谐的〈落齿〉》

发布者:陈岩琪发布时间:2020-10-13浏览次数:885

在中国文学史上,老病体衰的现象,很早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。孔子就感叹“甚矣吾衰也!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潘岳《秋兴赋序》说:“余春秋三十有二,始见二毛。”诗歌中表现叹老悲衰,杜甫是较早的开风气者。他晚年的诗作中写到了多种病症,如“圣朝无弃物,老病已成翁”(《客亭》)、“兄弟分离苦,形容老病衰”(《送舍弟颖赴齐州》)、“眼复几时暗,耳从前日聋”(《耳聋》)、“春水船如天上坐,老年花似雾中看”(《小寒食舟中作》)、“此身飘泊苦西东,右臂偏枯半耳聋”(《清明二首》其二)等,不仅总写“老病”,也写了眼花、耳聋、偏枯等多种疾病。与杜甫一样,韩愈对身体的变化也很关注。其中,有多首诗写到了牙齿。《落齿》在其中尤具代表性。诗曰:


去年落一牙,今年落一齿。俄然落六七,落势殊未已。余存皆动摇,尽落应始止。忆初落一时,但念豁可耻。及至落二三,始忧衰即死。每一将落时,懔懔恒在己。叉牙妨食物,颠倒怯漱水。终焉舍我落,意与崩山比。今来落既熟,见落空相似。余存二十余,次第知落矣。倘常岁落一,自足支两纪。如其落并空,与渐亦同指。人言齿之落,寿命理难恃。我言生有涯,长短俱死尔。人言齿之豁,左右惊谛视。我言庄周云,木雁各有喜。语讹默固好,嚼废软还美。因歌遂成诗,持用诧妻子。


韩愈在写于贞元十八年(802)的《与崔群书》中说:“近者尤衰惫,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。”因此诗开头有“去年落一牙,今年落一齿”,故诸家多系于贞元十九年(803),本年韩愈三十六岁。全诗三十六句,语言通俗,诙谐幽默,别具一格。按内容大致可分为三部分。

前十六句主要表达诗人叹老忧死之情。首六句开门见山,简述落齿之事,乍读平淡无味,实则娓娓道来。从 “一牙”、“一齿”到“六七”,再到“余存”,“俄然”二字极言时间之短,“尽落应始止”一句则饱含无奈。“忆初落一时”以下十句,写齿落的过程及其引发的心理和情感变化。牙齿不仅是口中的器官,更与整个身体系统息息相关。隋代巢元方在《诸病源候论》中形容牙齿“皆是骨之所终,髓之所养……若血气虚耗,风冷乘之,致令齿或龋或龈落者,不能复生。”《落齿》诗中并无牙齿复生的期冀,反而是“尽落”的惊恐。若按医书记载,韩愈诗中确有提及其血气不足以及风寒受冷的情况,贞元十四年(798)所作《病中赠张十八》提到“中虚得暴下”(屈守元、常思春《韩愈全集校注》注:精气夺则虚),与《落齿》同年所写《苦寒》诗中也有“肌肤生鳞甲,衣被如刀镰。气寒鼻莫嗅,血冻指不拈”的描写,落齿的原因可能正与此相关。

连续落齿的变化,在正值壮年的韩愈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。从“初”、“及至”、“每一”到“终焉”,韩愈以齿落过程和数量为线索,对个人心理的变化做了极为细腻的描摹,寥寥数语就将自己心中跌宕起伏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。“落一时”仅为“但念豁可耻”,他的关注层面还仅仅在于外表的容貌,及至“二三”时,便开始“始忧衰即死”。这里已经不仅仅担忧衰老问题,更延伸到衰老的终点——死亡。出现这种意识时,“每一将落时,懔懔恒在己”,畏惧且夹杂着逼近死亡的恐慌,颇为强烈。“叉牙妨食物,颠倒怯漱水”两句,写齿落对生活造成的不便,一个“怯”字,不仅是齿落的生理感受,同时也将“始忧衰即死”的恐慌更为真实地落实到生活细节。当想到牙齿将“终焉舍我落”,全部掉光时,诗人不禁“意与崩山比”,这一句既写出了齿落的速度,也表达了他内心极度的惊恐。

今来落既熟”以下八句是诗人的自我宽解。“今来落既熟”两句是说诗人经过数次“落齿”后,发现每次落齿,大致如此,并未立即“衰即死”,所以对再度出现的“落齿”已习以为常。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,内心的忧惧逐渐转为坦然乐观,开始对“落齿”有了如下几方面的冷静思考。一是坦然接受眼下还完好的二十余颗牙齿,也终将“次第”落光;二是乐观地预测未落的牙齿还能坚持二十多年;三是进一步通过“岁落一”与“落并空”的对比,诗人惊喜地发现,牙齿一下子全部落光,与慢慢地落光其实并无不同。这样的思考,已经具备了庄子“齐万物,等生死”的意味。因此,已将落齿引发的心理变化,提升到了人生观和生命观的高度,与下面“长短俱死尔”的达观形成了遥相呼应之势。

最后十二句是诗人的达观自嘲。以两个“人言”与“我言”相对照,并借典故卒章显志,表达了“我”对“落齿”的达观态度。其中,“我言生有涯,长短俱死尔”化用庄子“吾生也有涯”(《庄子·养生主》);“我言庄周云,木雁各有喜”用《庄子·山木》之典。在《山木》中,木以不材得终天年,雁以不材而死。庄子虽称“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”,但又认为,“材与不材之间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”意思是说,“材”与“成材”之间似乎是妥当的位置,但其实仍不能免于累患,因而他主张要顺其自然而处世。这两处用典,不仅化用了庄子原文,也同时表现了庄子“齐万物,等生死”的思想。

所谓“木雁各有喜”,正是以庄子思想为武器,对前面因“落齿”而引发的“始忧衰即死”的回应。因“长短俱死尔”,故不必对寿命之短长忧心忡忡。而木“得终天年”固然可喜,雁“以不材而死”也未必可悲。从这样的立场出发,“落齿”无论“岁落一”,还是“落并空”,又有什么可恐惧的?由于诗人借庄子思想化解了落齿带来的恐惧,因此诗歌末二句“因歌遂成诗,持用诧妻子”,才能出之以轻松的自嘲语气。

语讹”两句是说齿落造成了发音不清和咀嚼困难,这原本是令韩愈恐慌的,但现在作者却强调沉默和专吃软食的好处,从不幸中发现值得欣慰之处。故黄震(12131280)在《黄氏日钞》中有“《落齿》诗结以‘语讹默固好,嚼废软还美’,翻说最佳”的评说。这与韩愈永贞元年(805)所作《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》中的 “自从牙齿缺,始慕舌为软”,可谓异曲同工。据西汉刘向《说苑》记载,常摐有疾,老子前往探视,常摐张口示老子,以其“舌存齿亡”相问,老子回答说:“舌之存也,岂非以其柔乎?齿之亡也,岂非以其刚乎?”;《淮南子·原道篇》中也有:“齿坚于舌而先为之敝,是故柔软者,生之干也;坚强者,死之徒也。”这两部典籍中有关齿舌的论述,与上述两首诗颇多相通之处。这已不仅仅是庆幸“齿废可语默”“齿废舌尚存”,更是表达了一种达观而积极的人生态度。因此,诗歌结尾处,诗人以“持用诧妻子”自我解嘲,就不是强作乐观,而是对“忧衰即死”之悲观情绪的真正超越。

清人查慎行(16501727)在《初白庵诗评》中评此诗曰:“曲折写来,只如白话。渊明《止酒》一篇章法尔尔。”清人何焯(1661—1722)《义门读书记》也认为此诗“拟《止酒》诗。”(陈伯海主编《唐诗汇评增订本》第四册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,第2553页)一是说此诗语言通俗如陶渊明诗,二是说其结构拟陶渊明《止酒》。《止酒》每句都带一个“止”字,韩愈《落齿》则用了十五个“落”字,确有拟陶渊明诗的痕迹。

除《落齿》诗外,韩愈其他诗作中也多次提到牙齿。如“冠欹感发秃,语误惊齿堕”(《感春四首》)、“君颐始生须,我齿清如冰……我齿豁可鄙,君颜老可憎”(《送侯参谋赴河中幕》)、“我今呀豁落者多,所存十余皆兀臲”(《赠刘师服》)、“我虽未耄老,发秃骨力羸。所余十九齿,飘飖尽浮危”(《寄崔二十六立之》)以及“我齿落且尽,君鬓白几何”(《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》)等,这些诗句都较为直观地表达了韩愈对牙齿衰变的感伤和无奈。同时,这些诗多采用今昔对比和人我对比等手法,使情感的表达更具有冲击力,也更加深刻,这是韩愈此类诗歌的一大特色。这些诗并非作于同一时期,从韩愈三十六岁所作《落齿》到五十三岁作《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》,其“惜齿情”持续了十七年,这差不多也是齿落的全过程。

韩愈除上述写齿落的诗歌外,还有不少关于白发、体羸、目瞀、耳衰等衰老病身的诗作。在韩愈之前,杜甫较早在诗中对个人身体变化做了描写,但杜甫此类诗作多与忧国忧民之情有关,独立的身体意识还不是很明显。韩愈是在杜甫的基础上,从身体意识入手,对诗歌题材做了新的开拓。韩愈诗歌的这种新探索,一开始并未得到认可。其门人李汉在《昌黎先生集序》中说:“时人始而惊,中而笑且排,先生益坚,终而翕然随以定。”

因《落齿》的写作时间较早,因而不仅对韩愈同类诗作有明显的先导作用,也与韩愈其他表现个人身体意识的诗作,共同影响了同时及后来的诗人。与韩愈同时代的白居易,在开成二年(837)也写下了《齿落辞》,鉴于白居易与韩愈多有交游,且在《同韩侍郎游郑家池吟诗小饮》(韩侍郎即韩愈)中有“齿发虽已衰,性灵未云改”之句,所以《齿落辞》或受韩愈《落齿》的启发。而后代诗人,如元代的王恽也受韩愈影响,作有《折齿吟二十四韵》。从文学史发展的角度来看,韩愈堪称杜甫之后以诗歌表现身体意识的先驱人物。《落齿》一诗在文学史上的开拓意义和深远影响,也当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认识。


(本文原刊于《博览群书》2020年第10期)



作者简介:陈岩琪,女,1997年出生,甘肃张掖人,中国海洋大学2016级汉语言文学专业科生。曾获国家励志奖学金、学习优秀一等奖学金,获“优秀团员”“优秀学生”“山东省优秀毕业生”等称号。曾参与“国家通用盲文语料库词性标注审核”项目子课题。



(编辑:陈岩琪)